作者 | 尹太白
出品 | 创业最前线
2016年，猴年春晚，晚上10点40多分。
优必选创始人兼CEO周剑先生面色凝重地守在电视机前，显得忐忑不安。下一个节目，著名歌手孙楠就要登台演唱《冲向巅峰》了。
舞台上灯光四射，广州分会场上空被映衬得绚烂多姿，540台Alpha1s机器人踩着节奏翩翩起舞，动作整齐划一。
周剑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，他听说现场录制和直播只有几秒钟时差，但几秒根本没什么用，机器人一旦倒下，出现了演出事故，工作人员是绝对来不及挽救的。
这是Alpha1s机器人第一次登陆春晚舞台，事关优必选的前程，周剑不得不绷紧神经。
几个月前，为了解决540台机器人的同步性和一致性这两个最棘手的难题，同事们连续27天实行两班倒工作制，实验室里的灯彻夜不灭，但就现场来看，这套集控方案并没有出现任何纰漏。
歌曲演唱到后半段时，周剑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才开始慢慢恢复平静，虽然亮相时间只有短短几分钟，但周剑感觉特别漫长，「很紧张，手心里攥得全是汗。」
随着孙楠的歌声落下，除了几台机器人位置有些偏移外，演出完美谢幕。周剑激动坏了，放声大哭起来，哭完之后，感觉这些年堵塞在胸口的压力和痛苦好像少了一些，「在最黑暗的时刻里，我都没有这样肆意地哭过。」
春晚过后，周剑和优必选声名大噪，事后，有科技媒体评论称，原本给孙楠配舞的机器人，反倒让孙楠成了配角。
骑虎难下
熟悉周剑的人都知道他喜欢喝茶，尤其是对于绿茶情有独钟，但周剑很少喝功夫茶，因为功夫茶要讲究一个“高冲低斟、心平气和”，这与周剑骨子里的急性子是相矛盾的。
比亚迪董事、正轩投资董事长夏佐全对于周剑的急性子早有耳闻，那是2012年的一天，周剑决定将最后一套房子七折担保抵押，然后把资金继续投入到伺服舵机的研发上——这是人形机器人的关键零部件。
但是好说歹说，对方只愿出六折，周剑一听，急了，考虑了五分钟，当即决定卖掉自己的最后一套房子，原本市场价能卖到1500万的房子，最终1250万就成交了。
「他的目的很简单，就想快点拿到钱继续搞科研，给员工发工资。」夏佐全觉得，「没有点魄力的人，是干不出来这种事的。」
从2008年创立到天使轮之前，优必选的正常运作就全靠周剑一个人卖车卖房卖股权来盘活资金流。在CTO熊友军眼中，周剑是一个把钱财看得很轻的人，「为了公司存活他会毫不犹豫地卖掉自己所有能卖的东西。」
这种“一缺钱就卖东西”的日子，周剑持续过了四年多，直到最后倾家荡产，手里只剩下3000多块钱。
「后来买桶水我都要算算价格，是20块还是22块，如何能省一点。」除了财务和助理，周剑并没有把资金紧张的状况传递给团队其他人，也从来没有拖欠过员工的工资。
在卖第二套房子的钱花光后，周剑还是决定卖掉自己的最后一辆宝马。
那天晚上，他开着车在白石洲路口等红灯，突然听到电台里放了一首刘德华的《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》，周剑顿时觉得鼻子一阵发酸，想起这几年从巅峰到低谷，所经历的一切像是一场梦，真是太累了，他再也抑制不住委屈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，一股脑儿倾泻而下，「我不知道这些该跟谁说，不敢跟爸妈说，不敢跟同事说，也没有股东可以说，我真的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，这五年的努力要白费了。」
伴随着资金压力而来的，是周围的人对他的误解，周剑不想前功尽弃，他只能默默承受着。
在卖掉三套房子和三辆车以后，周剑开始四处借钱，借钱的次数多了，亲戚朋友对他怨言很深，父母和他产生了「很大的矛盾」，连交往多年的女朋友也在此时弃他而去，甚至还有一个同学曾小心翼翼地试探周剑是不是迷上了赌博。
优必选的员工至今仍记得很清楚，那段时间周剑一直处于「重度焦虑」之中，面色阴郁、行色匆匆，是周剑在公司的常态。
2017年，在电视采访节目《波士堂》现场，经历过生死轮回的周剑显得风轻云淡，他用了「骑虎难下」四个字来形容当时毫无退路的状态，也就是从那时候起，他的焦虑开始演变为失眠，「只要平躺在床上，脑袋就像放电影一样一刻不停，几个小时都睡不着，至今依然如此。」
伯乐出现
时至今日，周剑依旧坚持认为，在未来人类可以和机器人产生感情，甚至还会和机器人结婚。
对于周剑的观点，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，「在明明知道是一台机器人的前提下，人为什么还会爱上机器人呢？」但是在周剑看来，这并不是一件耸人听闻的事情，「永远不要用现代人的认知和受教育程度来看待后代人。」
周剑身上这种「用超前的眼光看待事物发展」的特质，是夏佐全最为看重的。
2008年10月，周剑在日本的机器人展会上第一次听说本田公司生产的ASIMO机器人，当时ASIMO机器人被誉为世界上最先进的人形机器人，这让他深受触动。
周剑觉得，长期来看，只有人形机器人才能毫无障碍地融入人类生活——毕竟人类无需专门为机器人设定一个使用环境，它们的使用环境就是人类生活的环境，比如上下楼梯、过障碍物等等。
不过很快，第一个障碍就出现在了周剑面前：中国做不出伺服舵机，这项核心技术一直被日韩和瑞士所垄断，只能依靠进口。
周剑算过一笔账，人形机器人有50%到60%的成本来自于伺服舵机，他意识到，想继续做机器人，只有自己研发伺服舵机一条路。
简单来说，伺服舵机相当于机器人的关节，关节越多，自由度就越多，搭载出来的动作也就越复杂，但伺服舵机的每一次转动背后都有十分复杂的工作原理，于是周剑把从国外买回来的伺服舵机一一拆开研究，从结构、电子设计到齿轮设计，一步一步照着做。
2012年，也就是周剑卖掉第三套房子那年年初，团队花了近五年时间终于自主研发出了伺服舵机，此时他才感觉「稍微有了点信心。」到了3月31日，周剑才最终决定成立优必选，「在此之前，根本没有勇气成立公司。」
不久后，一台高39.8厘米、重1.5千克、内置16个伺服舵机，可通过软件对机器人自定义行走、踢腿、跳舞等动作的Alpha1样机出现在了周剑面前，但此时的优必选仍未摆脱掉“入不敷出”的状态。
很快，周剑又没钱了。
周剑不是没找过风投，2008年的时候，国内风险投资尚未崭露头角，而且那时候能看懂伺服舵机技术的人并不多，人形机器人的商业化场景也并不清晰。而眼下这般情形，寻找风投入场便成了周剑唯一的选择。
在夏佐全眼里，周剑身上有一种极客气质，偏执，较真，不懂虚伪，他依稀记得第一次见到周剑时的情景，「当时他穿着T恤和短裤，梳着背头，没有商业计划书，就是一个劲儿讲他的创业故事，展示Alpha1机器人。」
周剑的偏执与较真让夏佐全感同身受，虽然当时夏佐全也没完全搞明白这个产品到底有什么用，「当时的直觉告诉我，他能把一个核心技术做到成本很低，也一定会找到一种盈利模式。」路演过后，夏佐全几乎是“胁迫”投委会做出了投资400万的决策，事后又以个人名义追投了400万。
野心
夏佐全做了很多年企业，他能感受到周剑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，这是根植于骨子里的东西，「他想让优必选成为一家伟大的企业，能真正代表最尖端的科技，改变人类生活，让机器人成为人类家庭的一部分。」
在拿到天使轮的投资后，周剑决定将人形机器人商业化，走进普通消费者家庭。他召集了一两个人组建起销售团队，开始频繁地参加全国各地的展会，接触意向客户，并且将Alpha1定位为“教育娱乐机器人”。
周剑虽然有野心，但他对优必选的发展节奏把控得很好，不盲目投入研发，也不急于大步向前。为了获得充足的资金流，周剑并不介意先向主流市场妥协。
在“弱人工智能”时代，先用销售支撑起研发，周剑认为这是最符合优必选的发展战略，「那么长的研发周期，动则上百亿的经费投入，光靠烧投资人的钱也不现实。」他把这个叫做「双腿行走」，左腿做商业化、右腿为前沿布局，既谈理想，也要吃饱饭。
2014年，优必选全年的销售额达到了200万人民币，虽然成绩并不突出，但是周剑很兴奋，这是人形机器人迈向商业化的第一步，至少，对于优必选来说已经有了造血能力。
在2016年猴年春晚上，优必选一战成名，借助央视亿万级别的曝光量，周剑大肆扩张海外市场，优必选的销售额从2015年的5000万人民币一下蹿升至3亿。
在这一年，优必选还完成了由鼎晖资本、深创投等联合投资的1亿美元入股，估值超过10亿美元，这家已经在国内坐稳头把交椅的机器人公司，终于成为了人形机器人行业里唯一的“独角兽”。
2016年7月，苹果公司找到周剑，希望在Steam教育机器人方面与优必选进行合作，很快，优必选研发的Jimu机器人登陆苹果零售店。苹果之后，优必选又陆续和亚马逊、迪士尼建立起IP机器人的合作。
2017年一整年，周剑基本打通了线上亚马逊、线下苹果店的销售渠道，销售网络覆盖了欧洲、美国、亚太以及南美的主要市场，全球范围内的店面已经超过7000家。
回忆起2017年，周剑还是觉得很累，他在家吃饭的次数甚至不超过10次，每天都在到处飞来飞去，工作和生活已经没有了明显的界限。
这一年，他在给员工的内部信中写到：未来服务机器人将成为下一代消费级人机交互中心的数据入口，优必选也将成为人工智能和人形机器人的全球顶尖企业，机器人梦想不止于此。我们只做第一，不做第二。
后记
周剑办公室对面的书柜上，靠墙站立着一个高三四十厘米的早期机器人模型，周剑只要从办公桌后稍稍抬头，透过玻璃门，便能与之遥遥相望。这是一个失败的样品，记载着一段痛苦摸索的过程，「当时花了几十万，结果打造出来的机器人简陋难看，关节运转不灵。」周剑一直把它留在身边，用来勉励自己。
在很多优必选员工的眼中，周剑是一个危机感很重的人。2018年初，优必选完成了由腾讯领投的战略融资，估值高达50亿美元。看起来优必选似乎可以高枕无忧了，但在内部，周剑仍旧告诉员工，优必选是一家创业公司，要保持一种紧迫感和危机感，因为做机器人是一个既需要时常仰望星空，却又不得不脚踏实地的行业。
2019年3月初，优必选又获重庆两江战略基金C轮投资，两江战略基金将持有优必选1.1%的股权，C轮融资后，此时优必选的估值已经高达100亿美元。
但周剑的危机感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分毫，他把现有的成绩形容为「根本不值一提。」甚至依旧会因为焦虑而时常睡不着觉。
媒体人邓璐在一次采访中问周剑：如果按照你的定义，你觉得优必选距离伟大已经实现了百分之多少？
周剑仔细想了想，说，「可能只有百分之二。」随后又补充到，「差太远了。」
